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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的英雄電影
──從自由與存在看既魔幻又寫實的《鳥人》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電影藝術研究社社長 謝青穎/文
 熟悉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朋友們應該知道他說過這麼的一段話：「我在描寫人生微妙難解卻又真切人性的細節上，多數來自瑞蒙•卡佛的啟發。
」Raymond Carver 的短篇小說集《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以極簡主義（Minimalism）的文筆書寫，不只替八
〇年代的美國文壇注入活水，也贏得了「美國契訶夫」的盛名，小說的內容描述一群社會底層的體力勞動者的生活，他們有著很渺小且普通的願望，然而他們卻始終為了「生存」而掙扎拼搏，他們的生活中充滿了各種的不順心，表現出現代社會中人的邊緣性以及脆弱的自我意識。李敬澤則認為
Carver 的作品能夠讓人感知生命中確實有某一種荒涼、令人膽寒的巨大沉默，而大陸作家蘇童也對 Carver
有這樣的褒獎──讀他的作品讀的不是大朵大朵的雲，是雲後面一動不動的山峰。在試圖討論《鳥人》（Birdman）這部作品前，先引用了這麼多大人物的說法，絕非純粹的堆疊，而是要慎重地引介出這龐大浩瀚、震懾人心，猶如史詩般的曠世巨作。
《鳥人》的主角是一名以賣座強片而非經典電影成名的過氣演員，電影一開場，
主角懸空以超現實的姿態背對著觀眾且只穿著白內褲，搭配「我怎麼會落到這般
田地，這地方遭透了，像睪丸的臭味。」曾經叱咤風雲對照如今敗將殘局，比起
自始至終都沒沒無聞，似乎前者更顯滄桑，所以他不甘、他憤恨、他想要改變，
於是主角開始踏上成為「內在英雄」的道路，根據神話學大師坎伯（Joseph Campbell）在其經典著作《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中以大量精神分析理論詮釋神話中所代表的意涵，成為英雄的過程為：召喚→啟程→歷險→歸返。
電影中的主角，同時有兩種我（姑且先分為「主角本身」與「鳥人」）在爭鬥，「召喚」指的是「鳥人」不斷的挑釁，於是「主角本身」便開始了這齣自導自演的舞台劇，歷險的過程中，除了得忍受自傲但同時也極度自卑的男演員的羞辱、以及情婦和前妻的雙重壓迫，更可怕的是遭受到女兒無情的戳刺，那段「觀眾只關心看完戲後的蛋糕和咖啡，沒人在乎你，你他媽哪位？你討厭部落客、推特，你也沒臉書，根本不存在。」正巧呼應了在舞台劇中主角所飾演的可悲角色──抓姦
在床卻又被當場表明已經不再被愛了，淡淡地留下一句「我根本不存在」，便舉
槍自盡。每次的排演都有不同的衝突出現，他精神愈來愈緊繃，近乎瘋癲的狀態，而在正式演出前，在酒館遇見了毒舌評論家，他徹底潰堤。
自我在毀滅與重建之中，不斷構築卻又崩塌，不堪一擊，什麼是藝術？什麼又是生活？或著更深入的問：什麼是意義？主角因為抽煙而被反鎖，只好穿著白內褲
在時代廣場狂奔，卻也同時讓他瞬間登上推特頭版，荒謬卻又真實；可笑卻也殘酷，然而，這不正是人生的寫照嗎？導演的黑色幽默使人戰慄。
安迪沃荷（Andy Warhol）曾說過：「在未來，每個人都有成名的15分鐘！」鳥人當然不只 15
分鐘，但是成名與不成名，同樣都仰賴著外在的評斷，這樣的生 命是沒有自主性的，所以他才需要「再創高峰（Climate）」因為深怕自己不是一
回事（Nothing）於是他試著向世界證明什麼，他說這齣戲是關於「尊重」和「肯定」，在高樓之上，他準備一躍而下，有人問他是拍電影還是真跳樓，但人生本
是戲；當虛幻與真實的界線泯滅，精神意志進入另一種狀態──他幻想自己翱翔在天際，「這才是屬於你的位置，居高臨下」其實是一種自我療癒與救贖的展現，因此他在舞台上的真槍實彈不是一種逃避，反而是一種重拾自尊之後，最「真實
面對自我」的表現！即使失手（但也使他的「鼻」更像「喙」），但電影最後艾瑪
史東那對透徹迷幻如星宇的瞳仁與那上揚彎曲的嘴角，代表的正是她見證了父親
真正「自由」的象徵──翔於天際如大鵬（從他人評價的定型到自我綑綁的束縛，他爭扎、他泅泳、他不放棄，始終相信人生是有意義的，並且富有創造力）於是，我們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鳥人，不管它是大是小（早期的《臥虎藏龍》，李安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青冥劍，後來的《斷背山》，李安也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
斷背山，到《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中又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隻「理查•帕克」）
《鳥人》之所以使觀者震懾，正在於他嚴正地直出「人」的本質，整部影片中運用大量的鼓聲，試圖傳達出內心的各種情緒波動，而最後的最後，黑幕出現，聲音仍然繼續，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結束令人目眩的長鏡頭敘事之後，轉而用聽覺表達他試圖傳達的意念──世界即使因為失去了你而仍然運轉，但終究你是曾經存在過的，當你展現了本質，意義即可在當下證成，不需他人的褒貶亦不愧對於己。每個人心中的內在英雄，不只得憑藉外在適時的指引與批判；更多的時候得靠著那股無來由的動力才能層層向上達到超越的辯證。《鳥人》扎扎實實從劇本深度、演員精湛度、技術純熟度、都達到一個先前英雄電影始終未抵的境界！必定名留影史，成為經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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