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兵日記 |
改戎裝無非戲裝——我在服役期間的練功生活
◎文：兆欣（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戲曲組博士；國立故宮博物院替代役服役中）
 服兵役是中華民國成年男子終將履行的義務。但過去幾年，我因為順利升學而延緩入伍，直到取得了博士學位，已屆而立之年，才受到徵召。由於平時就有自我鍛鍊的習慣，對於即將到來的操練，其實全然不害怕；比較擔心的，反倒是身心的不自由，畢竟獨立生活已久，如今卻要將自己歸零，投入另一個環境，從而接受規訓。此外，作為表演者，一旦離開劇場，身體容易懈怠，種種未知令我不安。
入伍前，我和辜懷群老師約定之後的演出計畫：未來將搬演程硯秋先生生前唯一電影作品——《荒山淚》。我想藉此規整身上的傳統能量，除了表演技巧的傳承，在演出中與自己辯證，也與當代辯證，更重要的是傳達深蘊其中的人文精神，這正是程硯秋先生最具感染力的地方。也許，服兵役期間，正是沉澱自我好好練功的時候。所幸，我抽中替代役，有較多自己可支配的時間，分發的單位又是國立故宮博物院。身處名山寶庫大可學習，而外雙溪畔，中社路社區大崙尾山，就成了我每日的排練場。
大學的時候，我跨系連續修習了兩年的藝術史與文化史，總覺得隔霧觀景——如今終得以到故宮，與書裡介紹的文物朝夕相處，無論陶瓷、青銅、書畫，乃至於各式精巧工藝，真個是觀之不盡。而我服務單位的科長游國慶教授，又是知名的書法家，深諳青銅器、篆印、文字等，有幸時常聽他講授書道。聽其深度頗析「自敘帖」、「寒食帖」等名作，宛若一表演者，於時沉鬱淺吟，瞬時狂舞放歌，轉而竭力嘶喊，忽又悠然輕轉，最終兀立寂然，佳作好戲亦復如是！而其中筆法之運轉與字體結構布局，對我過去所學的表演技巧大有啟發：與程派跌宕峰迴的唱腔，乃至於重視「三節六合」之太極身法與剛柔並濟的水袖技巧，實實地無處不相通。
這些日子以來，每於傍晚下勤後，我便換跑鞋，穿運動外套，往赴山林間越野長跑，無論下雨寒流，從不間斷。甚而戴耳機聽著程硯秋先生《荒山淚》的錄音，一邊隨之哼唱，學著深度呼吸，找氣口，儲存能量。如此的練功方式，既是練氣、練力，更是練心。在北京學戲的時候，老師曾對我說過：「貴在堅持！」這四個字深深地烙在我心裡。我其實也曾萌生倦意，想著惡劣天氣還是別出門罷……，但莫名地有股力量驅策自己，念頭一轉，一咬牙，還是山裡練功去！
我沒有一般戲曲演員的基礎幼工，就得花更多的力氣補足功課，從各方面提昇表演能量。當奔爬險路陡坡時，幾度氣竭力衰，腳步卻從不停歇；冬天飄著小雨，伴隨著刺骨寒風，對肌肉關節更是煎熬，但我深深相信，我邁出去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更接近台上，走進《荒山淚》的世界裡。我常想，張慧珠一家受苛稅戰事逼迫，只剩孤身一人逃往山林時，是何等決絕的處境，與奔跑中的我是否一般？她奮不顧身地往前，是追尋自由的天地？還是陷入另一處的茫然未知？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繼續往前，直到燃盡自己的最後一瞬，化成照亮世界的光明：
我不如拚一死向天祈請，蒼天吶！願世間從今後永久太平。
耳邊廂程先生的錄音何其淒愴悲壯，我也恍惚地跟著吟嘯放歌，剎時眼前彷彿程先生單垂水袖，手持短刃昂然於天地劇場中。
看過我的戲的人，總說我身上有種「老範兒」，也許是因為我一直在追擬著前人遺留下的傳統底韻。而在故宮當兵，與古物朝夕相處，又何其有幸得以在這樣的環境薰陶。秉持著程硯秋先生「永不退轉」的精神，相信服兵役的這段期間，我雖不在台上，亦能再成長。希望不久後再次登台，能呈現給知音好友們，更精進的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