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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爺的小跟班──專訪傑出坤生孫麗虹
劉育寧 本團研推科約聘助理編譯
「希望我不是末代女小生」孫姐半開玩笑也半認真地用這句話結束了整場訪談。而也的確「小生」是個漸漸式微的行當,主要因其音域跨度極大,高腔調門高比旦角、低腔卻又要低近腹底,二者之間的真假嗓轉換、運用尤其困難,而「女小生」更是不容易培養。
但奇怪的是,小大鵬早期卻積極培養了諸多「女小生」,這多半來自一個「買保險」的概念。因為男生一旦進入青春期,在變聲的過程中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落入「倒嗓」的處境,折損的便是一個良才美玉。而相對來說,女生的「變聲危機」就沒有這麼大,風險自然也就低了。
雖然女小生有些先天上的弱勢,如低音、身型上不如男性來的挺拔,但是女小生卻也有後天上無可取代的優勢,孫姐笑著說「女生演不色」,所以無論哪一種劇種,從凌波、孟小冬、岳美緹到茅威濤,代代坤生都有一票死忠粉絲追隨,也許原因也正在於此吧。
騎馬、划船、體驗人生
但說到這個女小生養成之路,其實一點也不簡單,而孫姐最要感謝的人,就是家裡頭的「監工頭子」孫爸爸,孫爸爸不會唱戲,「但他看過的戲太多了」孫姐想起爸爸,就是這麼一句評語。十三歲打大鵬劇校畢業、學會了各種基本的工夫之後,孫麗虹決定返家「體驗生活」,而孫爸爸也已經幫女兒安排好了一系列的「課程」。第一課「騎馬」,是因為孫爸爸總是嫌女兒的上馬不夠好看,就預定了后里馬場,讓女兒實際體驗「上馬」、「乘馬」和「拴馬」,這樣下回再登台時,在馬背上的律動、起伏皆有了樣子;第二課「划船」,地點位於台中公園,課程內容是學習感受「登舟」的波浪起伏、「過江」的重心改變和「上岸」的輕盈;第三課「劍術」,地點在高芳先(前國防部長高國華柱之父)老師家,課程內容是國術、長器、短器等等。孫爸爸大概太明白,京劇所謂「程式」實實在在就是幻化生活、源自生活,所以若能體驗了生活,每一個動作便會從想像成為擬真,程式化也不再只是抽象的符號,自然更能帶觀眾入戲了!
除了這些有趣的課程之外,每天還有扎實的基本功操練,在孫爸爸「小孩子愈閒愈懶、愈吃愈讒、愈睡愈睏」的觀念底下,每天早上四點,在微亮天光與爸爸的聲聲呼喚中,孫麗虹拿著兩根藤桿,就前往家附近的公園做早課了。就這樣,在每天以壓腿、喊嗓、雙槍為晨喚的日子裡,年方十四的孫麗虹打下了厚實的根基,很快地,《八大錘》便找了上門,接下來的日子,便是開鑼、登台、上戲囉。
而學戲的日子裡,除了自己夠努力,更要有夠好的老師來領路。在兩岸交流還充滿禁忌的年代,想要親眼看到中國一級演員的演出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唱盤」卻是相對容易入手的,對講求音樂性的京劇而言,有了唱盤就等於視野大開。不過有了唱盤卻買不起唱機,也就等於空手入寶山了,在那個一碗米粉湯一塊五,一個月薪水大約一千元的年代,孫爸爸憑藉著對女兒的惜才與愛護之心,硬是把一台五千元的唱機送給了女兒。
而對孫姐來說,這台機器當然是「豁出了性命也要保護的」,孫姐形容抱著機器的膽戰心驚,每每要從木柵搭公車到西門町中華路附近學戲,一路上機器就是抱在懷中,不敢擱在腿上、更別說擱在地上了,就這樣來來回回的抱了好幾年,在錄音機「錄老師」的指導之下,孫姐錄下來許許多多師長教學的片段、示範,並且藉著這些音檔資料的幫助,更加精進自身技藝。
「今日」累積、明日受用
十九歲時,媽媽生病了,孫麗虹忖著也許回家幫忙做生意、也好照顧媽媽吧!正當要如何管理自助餐店、要如何重拾學業、甚至連之後可以轉型為西式快餐的念頭都正轉著時,一通祖師爺找徒弟的電話打來,也就這麼巧,媽媽開刀順利、三個月後身體也正好康復得差不多,因此,孫姐毫無牽掛的再度北上,加入今日公司。
今日公司位於西門町峨嵋街,是當時盛極一時的百貨遊藝公司,其中四樓「麒麟廳」則是專門演出京劇。孫姐想起這段日子的緊張依然餘悸猶存:「早、中、晚一天三檔,早上排戲、下午傳統戲、晚上本戲」每天都這樣過,下午的傳統戲考驗的就是口袋裡有多少料,身上的功夫有多少就是騙不了人的,不要說沒時間排戲,即使有時間排戲,功夫的累積也不是一蹴可幾。不過,晚上的本戲可就需要天天排了,本戲就是「連台本戲」,也就是新戲,題材上主要以觀眾熟知的歷史故事做延伸與發想,並聘請「講戲先生」於早上的排練時間跟演員講述故事大綱、角色衝突及人物特色,平均一集戲的內容大概會演上一個禮拜,一部《宋宮祕史》大概就要演三個月了!
而這樣依靠演員即興能力、並透過演員之間的默契彼此配合、順詞順興的演出,其實是劇校所訓練不出來的,無論是即席反應、救場或是和文武場搭配的靈活能力,都是要靠這樣一次又一次緊張胃痛、一次又一次的靈機應變,才有辦法累積的又快又好。因此,即使在「今日」的日子相當難熬──每天醒來就是演戲、散了戲差不多也就要休息就寢了──但是孫姐卻也深深感謝那些日子的磨練,讓「腹內」又深厚了不少、也讓自己的演員技藝,更上一層樓。
「這戲曲我就沒離開過三個月」
從十歲進劇校,到今年足六十五歲退休,孫姐的京劇生涯一共五十五載,而後面二十年的光陰都在國光劇團度過,陪著國光從第一天到二十歲生日,一天不少。而中間,其實也不是總待在戲曲界的,但孫姐相當驕傲的說「戲曲這行飯,我就沒少吃過三個月」。
說來這緣份也是相當奇妙的,其實在人生中的諸多十字路口,孫姐也都曾因著各種際遇而有所選擇,包括想再念點書充實自己、想接下媽媽的自助餐店、想轉換到「普通」一點的工作……,只是,每次的離開都還真過不了三個月,也許是長官賞識、也許是劇團缺人、也許是戲迷引頸盼望,總是就這樣又回到祖師爺的身邊。所以孫姐開玩笑說「我是祖師爺的小跟班」,在京劇團體幾經變革,直屬長官從國防部、教育部到現在的文化部,從最通俗的庶民娛樂轉向漸趨小眾的殿堂藝術,祖師爺的點將錄上總有孫姐的名,就這樣跟著祖師爺上山下海,從戲台上的名角漸漸調整,成為維護傳統、傳承技藝最好的活字典。「孫麗虹」三個字,離不開戲曲,而談起台灣京劇史,也絕對少不了談談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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