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5

國光電子報 第一百八十九期 發刊期一百零九年十二月五日
  ■回首頁

乾隆大帝,戯夢紅樓

文、王德威
(中央研究院院士;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Edward C. Henderson 講座教授)
(本文原刊載於聯合報副刊,2019年11月18日)


《夢紅樓•乾隆與和珅》是國光劇團繼《康熙與鰲拜》、《孝莊與多爾袞》之後,推出的第三部清宮大戲。這齣新戯聚焦乾隆皇帝與寵臣和珅複雜糾結的關係,以及大清王朝盛極而衰的轉捩點。而宮闈風雲的關鍵竟是一本禁書——《紅樓夢》。

有關乾隆與和珅的野史逸聞所在多有,也是影視戲劇的熱門題材。但以《紅樓夢》作爲焦點,國光應該是首開先例。在戯中,乾隆皇帝因緣際會,得到和珅進獻的《紅樓夢》,愛不釋手,卻也因此明白書中種種風情月債、豪門恩怨,焉能不蠱惑芸芸大衆?因此飭令查禁。

乾隆一朝號稱盛世,文字獄的慘烈卻是歷史之最。《紅樓夢》因乾隆所喜而遭禁,也許並無實據,但卻引出此書的魅力和時代氛圍的詭譎。國光的編劇群(林建華主創,王安祈、戴君芳協力)從歷史隙縫中得到靈感,衍生出一場好戲,巧思和視野令人驚艷。國光「禁戯公演」系列行之有年,廣受歡迎。由禁戯演到禁書,當然引發觀衆好奇,何況搬演的禁書是《紅樓夢》。

如何將中國古典小説的「聖經」與盛清宮廷秘史糅合為一,不是易事。但在王安祈總監的率領下,國光京劇勇於嘗試跨界挑戰,非自今始。《快雪時晴》演繹書法在歷史中的流浪、《十八羅漢圖》探討繪畫的真僞之辨,在在令人耳目一新。對國光團隊而言,所謂的「戯」,不再是舞臺上的你唱罷來我登場,而早已滲入人間情境最細膩隱微的層次。如《快雪時晴》藉書法爨演離散,《十八羅漢圖》 藉僞畫辯證真情,那麽《夢紅樓》堪稱藉小説銘刻禁忌,以及禁忌的本源——欲望。

《紅樓夢》是一本至情之書,也是一本至淫之書。情淫之間導出或沉淪、或度脫的可能,成就全書最動人的部分。淫者,溢也。乾隆浸淫《紅樓夢》,時而癡迷,時而警醒。大觀園�堛滷﹞s恨海勾起他個人感情的無限遺憾,賈府盛極而衰的必然,留下「水滿則溢,月盈則虧」的教訓。然而掩卷之際,他仍難以排遣這些欲念,從兒女私情到家國天下,都要據爲己有,難以與人分享。

由此戲中另一主要人物和珅登場。和珅與乾隆相差四十歲,美丰儀,富才智,尤其善體乾隆心意。兩人名為君臣,實同知己。和珅向乾隆進獻《紅樓夢》,一手帶領皇上進入太虛幻境。他和乾隆都是曹雪芹頭號粉絲,也相互探勘彼此的欲望禁區。和珅不僅上下其手,代皇上橫徵暴斂,也巧立名目,滿足後者對權力的迷戀。更重要的,他潛入乾隆的感情世界,操縱皇帝内心深處對孝賢皇后的情殤。和珅對乾隆的忠心,何嘗不出於另一種私欲?與此同時,乾隆包庇和珅,讓他得以大權在握,中飽私囊,無所不用其極。

乾隆與和珅誠爲一體之兩面。他們情同父子,但也相互縱容彼此一發不可收拾的驕奢欲望。那是曹雪芹在賈府上下看到的淫與溢。所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乾隆與和珅打造花團錦簇的盛世,但大事吹噓的門面下是官官相護、監守自盜,是藏汙納垢,不知伊於胡底。

淫的物質面是貪。乾隆盡享文治武功,六下江南,斥編四庫,自號十全老人,何等蓋世風流。然而物極必反,貪得無饜之後是深不見底的虧空。《紅樓夢》讓乾隆想起聖祖康熙南巡時,對接待他的曹寅——曹雪芹祖上——所作的叮嚀:「千萬要補足虧空。」這虧空不只是相思孽債,國庫黑洞,更是掏空歷史之後的無限虛無。

乾隆夜讀《紅樓夢》,思前想後,霎然驚夢,從而有了懸崖撒手,退步抽身的啓悟。相形之下,和珅入夢忒深,難以自拔。即使他自命吃透乾隆心意,最終機關算盡,難逃家破人亡的命運。歷史上的和珅在乾隆過逝後十五日即遭抄家賜死,被抄的資產多達全國十五年征賦總額。和珅絕命詩自嘆「百年原是夢,卅載枉費神。」正是「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就戲論戲,《夢紅樓》必須在舞臺上呈現戲劇化張力,而非僅作爲人物投射或對話的文本。「看」書就是「看」戯,這是此劇獨具匠心之處。編導藉著京劇舞臺固有的抽象美學,加上現代劇場重組或切割時空的各種設計,讓乾隆與和珅「遇見」紅樓夢各色人物,甚至有了互動對話。一切的旖旎景色藏不住凶險敗象,劇場本身就是風月寳鑒。這一穿越式的演出構想,似乎回應了國光早期的《閻羅夢》,而效果尤有過之。

如「迷津」一場,和珅之子與乾隆之女成婚,鑼鼓喧天之際,赫見秦可卿出殯的豪華陣仗。乾隆思緒流轉,王熙鳳翩然登場。王熙鳳假寐,引出秦可卿魂兮歸來,與另一時空的乾隆共同吟出全劇警語:「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又如「太虛」一場,老去的乾隆觀八旗勇士起舞,昏然入睡,但見秦可卿持風月寳鑒與紅樓金釵及寶玉登場,演示警幻教訓。一曲方罷,孝賢皇后幽靈出現,提醒皇帝「三春去後諸芳盡。」乾隆驚醒,唱道「眾金釵,與亡妻,重影叠映,一聲聲,齊示警,似假還真,好叫我,冷汗涔涔,陣陣心驚。」

重影叠映,似假還真,這當然是《夢紅樓》要義所在。據此,觀衆可以對號入座,看出和珅濫權與王熙鳳如出一轍,或孝賢皇后與賈元春甚至秦可卿的呼應。乾隆的分身則更耐人尋味。和珅一開始曾比擬聖上為賈母「聖老祖宗」;劇終,乾隆披上有如寶玉雪夜拜別時的斗篷,唱出「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但《夢紅樓》的編劇顯然志不在人物簡單的對位法上斤斤計較。當舞臺的角色不斷幻化或彼或此,非彼非此的情境時,這齣戲再次以獨特形式詮釋古老的教訓,人生如夢,也如戲。臺上的悲歡離合扣人心弦,座中的你我隨之且啼且笑,又豈能不是戲的一部分?

事實上,《紅樓夢》原著已充滿對戯與夢的交互思考。脂硯齋第二十二回評語甚讚曹雪芹的戲曲功底:「看此一曲(續【寄生草】),試思作者當日發願不作此書,卻立意要作傳奇,則又不知有如何詞曲矣!」曹雪芹擁有深厚戲曲造詣,卻選擇以小説敷衍紅樓故事,原因之一也許在於《牡丹亭》、《西廂記》等已將戲曲帶向巔峰,而敍事仍大有可爲。但專家早已指出,《紅樓夢》有關戲曲的場面和指涉在前八十囘即已超過一百二十處。《白蛇記》、《滿床笏》、《南柯記》、《邯鄲記》…無數曲文烘托人物,投射情境,形成戯夢人生大觀。

《夢紅樓•乾隆與和珅》彷彿呼應脂硯齋的評語,遙想曹雪芹的戲劇想像力,將《紅樓夢》再劇場化。乾隆等人物戲中因看禁書而進入的風月好戲,如前所述,是欲望劇場、政治劇場,更是度脫與沉淪的劇場。這劇場的多變有如和珅獻給乾隆的多寳格,詭秘有如乾隆賜給和珅的錦囊妙計。值得注意的是,乾隆的世界是男性天下,太虛幻境則以女性為主。當男性陷入了進退兩難的考驗,是女性提出了三春散盡的警示。在龐大的紅樓脈絡下,乾隆與和珅的欲望與權力角逐,有著性別政治色彩。

《夢紅樓》的演出團隊與觀衆,不能自外這一戲與夢的循環。本劇的兩位主角唐文華與溫宇航,在清宮系列�堣w經三度交手。他們曾是梟雄鰲拜與少年康熙,也曾是英雄氣短的多爾袞與改志變節的洪承疇。大清江山在舞臺上翻騰,他們的藝術生命因為這些角色開出新局。時代到了乾隆盛世,他們是不可一世的大帝與顛倒乾坤的權臣,相生相剋,死而後已。輾轉乾隆與和珅身後的,是同代人曹雪芹的辛酸淚,荒唐言。

而作爲觀戯者的我們,又如何參看古典與今典,史事與抒情?我們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的看客,抑或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夢中之人?《夢紅樓•乾隆與和珅》始於情淫,終於警幻,繼續演繹曹雪芹的千古絕唱。

版權所有•未經授權•禁止轉貼節錄

國光劇團
國光電子報 第一百八十七期 發刊期一百零八年十月五日
111台北市士林區文林路751號
電話:(02)88669600
發行人:張育華 藝術總監:王安祈 主編:陳怡君 執行編輯:林建華

c2003-2019 kk.gov.tw . All Rights Reserved.
 
S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