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光電子報第二百零五期 2021.4.5

｜2021.4.5

國光電子報第二百零五期發刊期一百一十年四月五日

國光劇團【開春．宴】公演《琵琶記》觀後

文‧葉兆容北一女高二學生

編按：畢業自台北市明德國中的北一女葉兆容同學，在國中老師張廷梅的帶領下，觀賞本團【開春宴】公演《琵琶記》，認真地寫下觀後心得，與本刊讀者分享。

今天去看了國光劇團的崑曲《琵琶記》，由溫宇航老師、陳長燕老師與劉珈后老師主演。據說這次《琵琶記》的版本很特別，是溫宇航老師珍藏的「蜜本」，還有樂漪萍、蔡正仁、岳美緹等重要崑曲藝術家的雕琢。而《琵琶記》通常會是以趙五娘的角度來敘事，這次看的版本則是以蔡伯喈為主線。之所以稱為「蜜本」是因為溫宇航老師在北京、紐約、台灣都將它帶在身邊。

劇情描述東漢陳留書生蔡伯喈與趙五娘新婚，被父親所迫上京趕考，夫妻分離，在南浦囑別；兩人互訴衷情。後來蔡伯喈得中狀元，被牛丞相強迫招贅為婿，蔡伯喈顧念家鄉雙親妻子，上表辭官，皇帝不允。陳留飢荒，蔡伯喈雙親餓死，趙五娘埋葬公婆後，描繪公婆真容，身揹琵琶一路彈唱行乞，進京尋夫，終得與丈夫在書館重逢。

這場《琵琶記》以第五齣〈南浦〉揭開序幕，蔡伯喈要離鄉求取功名，與妻送別，依依不捨。兩人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有夫唱婦隨的感覺；相對環繞，以圓形走位的方式繞圈讓觀眾感覺他們的眼中只有彼此，情深意重。趙五娘為正旦，唱腔戀戀不捨，憂思難解，雖知丈夫是奉父母之命求取功名，仍不忍山遠路遙，不願夫妻分離，卻也無法阻止，只好將千言萬語化作數句叮嚀，念念反覆，萬望良人平安，勿忘親人；蔡伯喈為巾生，唱腔和水袖舞動搭配的極好，情至之處與妻相對翻袖，情緒激動，語句中的哭腔顫抖，幾聲尖嘯將悲悽氣氛拉到最高，飽含不願與妻分離、不願拋開父母的無奈哀傷。

【尾犯序】中「無限別離情，奴只慮公婆沒主，一旦冷清清。」離、清二字拉長，一字中的音調變化和顫抖強弱非常動人。幾聲「唉呀」的感慨畫龍點睛，時而表現哽咽難言，時而表現萬千悲緒盡在不言中，無字義之嘆卻情感無限，值得一品再品。【鷓鴣天】中「他那裏慢凝眸，正是馬行十步九回頭。歸家只恐傷親意，擱淚汪汪𐮾不敢流。」趙五娘終究狠心告別丈夫，帶著矛盾的情緒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強忍淚水不願讓公婆擔心，何其艱辛，何其悽情，何其令人憐惜。

第十六齣〈辭朝〉以黃門官的出現開場，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自報家門」，上台便將身家和官職道明，一段近八百字的《黃門賦》貫口將空無一物的舞台描繪成金碧輝煌、大氣華麗的皇宮。「只見那建章宮、甘泉宮、未央宮、長楊宮、五柞宮、長楸宮、長信宮、長樂宮、重重迭迭，萬萬千千，盡開了玉關金鎖；昭陽殿、金華殿、長生殿、披香殿、長門殿、麒麟殿、鵷鸞殿、太極殿、白虎殿，隱隱約約，三三兩兩，都捲上繡箔珠簾」有節奏、韻律的貫口和鑼鼓鐘營造的威嚴感結合，給予觀眾亭臺樓閣無數、莊嚴隆重、雕梁畫棟的想像。「左列着森森嚴嚴，前前後後的羽林軍、旗門軍、控鶴軍、神策軍，虎賁軍，花迎劍佩星初落；右列着濟濟鏘鏘，高高下下的金吾衛、龍虎衛、拱日衛、千牛衛、驃騎衛，柳拂旌旗露未乾。金間玉、玉間金，熌熌爍爍，燦燦爛爛的神仙儀從；紫映緋，緋映紫，行行列列，整整齊齊的文武官僚。」兵衛昂然挺立、兵器閃爍金銀光芒，其戒備之森嚴、氣氛之莊重讓我不禁挺直腰桿，大內的氣勢展露無遺，讓我不敢怠慢。

接著蔡伯喈出場，此時他已是小冠生的身分，手持笏板，比起〈南浦〉的巾生意氣風發，唱腔也穩重許多，頗有幾分得意樣貌（雖然因思家而消減不少）。面聖前他用水袖整衣，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水袖拿來表現整衣。整好衣冠後，蔡伯喈跪在御道上，這裡的御道是用光線來表現的，在黑暗舞台上照出一條通道，非常特別，沒有用任何道具。接著蔡伯喈「入破」至「出破」七曲連唱，訴說家鄉災情嚴重和父母年邁的擔憂，還有妻子在家苦守，欲拒婚牛丞相之女，七曲連貫將歸家心切表達得淋漓盡致，一層一層把情緒往上疊，情至處身體重心已不能自克，堪堪向後倒去，竟沒有了起身的力氣，感慨其用情至深。

昭容這個角色我也印象深刻，她在宣讀聖旨時是有音律的，不是單純的念白，有抑揚頓挫，彷彿在唱歌一般。這時的蔡伯喈捧著聖旨但滿眼震驚，再三看著旨意仍不願相信，官帽顫抖表現他的百般不願意，昭容、黃門官和女官們的喜色反襯蔡伯喈的不情不願，以喜襯悲，悲上加悲。

第三場是第二十九齣〈描容·別墳〉。趙五娘此刻衣衫襤褸，公婆已逝，欲啟程尋找丈夫，然放不下公婆，欲提筆畫卻悲從中來。【三仙橋】「若要描，描不就，暗想象，教我未寫先淚流。寫，寫不得他苦心頭；描，描不出他飢證候；畫，畫不出他望孩兒的睜睜兩眸。只畫得他發颼颼，和那衣衫敝垢。」竟不知畫何是好，一提筆便是公婆飢瘦憔悴的面容，勾起思念和悲傷情感，一幅畫竟難以畫就。畫好後趙五娘再不能克制情緒，看見公婆的容顏情不自禁地跪下，膝行至畫前，悲不能抑，悲鳴不能自己。

隨後張大公出場。竊以為張大公是好人，念五娘孤身一人，時常接濟安慰。張大公看到五娘的畫先是讚嘆，而後亦是悲痛難抑，左手執畫上緣，執畫下緣的右手的顫抖和悲鳴都把情緒渲染給觀眾。五娘剪髮的那刻，我真切感受到她對丈夫的愛意，自己不在了又如何，只願丈夫安好，留個念想便已滿足。張大公辭別之時為趙五娘擔心，叮嚀中不乏憐惜，用典亦多。「衰柳寒蟬不可聞，西風敗葉正紛紛。長安古道休回首，西出陽關無故人」（王維《渭城曲》：「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正是：桃李一歲歲相似，人面一年年不同」（崔護《題都城南莊》：「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劉希夷《白頭吟》：「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蔡郎原是讀書人，一舉成名天下聞」（《戰國策.秦策一》：「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我感觸最深的是「斷腸人送斷腸人」這句，張大公看著好友逝去，連好友的兒媳也要離開，孤身一人，形單影隻，年過七旬，命不久矣，連活著的動力也無，孤零零斷腸慟；趙五娘失去公婆，失去生活的目標，丈夫杳無音訊，甚而可能被拋棄，千里尋夫路途遙遠坎坷，只有一把琵琶在身側，路途迢迢、前路茫茫，生離死別，肝腸寸斷。張大公和趙五娘互為依靠，如今卻要相送，感傷之情濃厚而自傷之情更重。

最末是第三十七齣〈書館〉。蔡伯喈讀書讀到《尚書》、《春秋》，看見孝道的相關內容，勾起內心的煩悶，遂在書館賞畫，然而賞著賞著，竟看到髮妻的親筆。他一開始被嚇到，再三確認，後來選擇逃避，不願相信。直到牛小姐出現，一起看見畫後面的題字，用典吳起、宋弘、黃允，句句刺心，最後牛小姐請出趙五娘，兩人久別重逢。牛小姐是貼，但性格鮮明，並不是閨閣慣養的小姐，而是深明大義的女子，雖然她仍然會嫉妒（趙蔡二人相看相扶的時候牛小姐轉身掩面，不願看見），但還是成全趙五娘，願意讓二人重逢，且後來蔡伯喈拜謝趙五娘時牛小姐亦有拜謝，可說是難能可貴。

接下來便是蔡伯喈聲聲懊悔，懊悔未能盡孝，子欲養而親不待，為前程耽誤了孝道。此時蔡伯喈已是大冠生，小嗓用得比較少，比之先前又更有歷練，渾厚有力，聽起來更加撕心裂肺，心頭鬱悶無法壓下。令人感動的是，蔡伯喈聽聞父母去世立即脫下官帽、官服，對著父母的遺像懺悔，連續邊唱邊拜數次，動作不慢且聲音很穩，非常厲害。這一齣裡的「三角撐」表演，要在繁音促節中演出很多細節，三人間要不冷場，是崑曲表演中「風火戲」的表演特色，印象很深的是蔡伯喈最後以嘶叫般的聲色協以跪蹉步下場，全程對著父母遺像。

我覺得主角蔡伯喈是非常有挑戰性的腳色，腳色從巾生、小冠生、一直貫穿到大冠生，演員要呈現出三者的差異。我雖然不專業，卻很容易能感受到三者的不同，不論是情緒的收放、唱腔用嗓和身段都有差異，可見演員對於腳色的理解與掌握非常深刻。而且我一開始覺得蔡伯喈是渣男，真的頗渣，但溫宇航老師的蔡伯喈洗白了，他演出蔡伯喈對家人的惦念還有內疚、虧欠，絲絲入扣，感人肺腑。

我想，這場戲很有崑曲的特色，「唉呀」使用的次數非常多，如前所述，情感很豐富。另外可以明顯感受到崑曲的節奏較京劇慢，很多唱和的地方，曲調多變不單調，用字遣詞典雅。這次的演出非常非常精彩，也非常值得，加上最近國文課上到元曲，感觸特別深，更加入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