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百年前擅演「田氏」的藝人們
文：陳泓燁 本團研究助理
國光劇團在今2023年9月推出了「魔幻雙齣」製作，其中以《大劈棺》為基礎，發展出來的《試妻劈棺》，對臺灣喜愛傳統戲曲的觀眾而言應該不陌生。
之前2005年時，國光劇團曾以回顧檢視的視野推出「禁戲匯演」製作公演，其中朱安麗所主演的《大劈棺》田氏，可謂經典，後來此劇也得順利進行了傳承，讓凌嘉臨向朱安麗老師學習《大劈棺》，於2021年在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演出，而今2023年的《試妻劈棺》則是由林庭瑜主演，雙雙皆獲好評。
雖然《試妻劈棺》有所調整，但演出的本質上，仍是傳承自朱安麗老師的《大劈棺》。這個源自於莊周試妻的故事，在本事的考究上，已經有很多的專家學者探討過了，而相同故事在演出劇本的探源，從明代《搧墳記》，到清《車王府藏曲本》，也有相關文獻資料，此不多言。本文就淺略地談談歷史上擅長飾演「田氏」的藝人們。
較早期出現擅演田氏的演員紀錄，出現在乾隆六十年（1794年）的《消寒新詠》與嘉慶八年（1803年）的《日下看花記》二書。這兩本書共紀錄有三位擅長飾演田氏的演員，分別為：李增官、桂林、長松。
書中記載李增官：「松壽部，貼旦」、桂林：「姓陳，字小山，年十九歲，安徽懷寧人。春台部。性情溫婉，舉止安閒。……而〈劈棺〉一劇描寫倉皇驚愕神情，聲容逼肖。」、長松：「姓顧，字介石，年二十六歲，太倉嘉定人。三慶部。……今得觀其擅場《蝴蝶夢》、〈盜巾〉、〈刺虎〉、〈相約〉、〈相罵〉及《雙珠球》等諸劇，藝臻極至，歌入雲霄，情韻悠揚，神采秀發；武技亦復輕鬆自由，俗賞霸王鞭，亦一時無兩也」。
這三位清朝藝人，李增官明確的稱為「貼旦」，而貼旦在《揚州畫舫錄》所記，是「風月旦，又名作旦」，可以想見清朝當時《蝴蝶夢》演員的行當。而桂林、長松雖然沒有明確指出他們的行當細則，但桂林的敘述直指《劈棺》一戲，說他演出時「倉皇驚愕神情，聲容逼肖。」令人不禁隨著文字，遙想當年《劈棺》演出其動人之情狀。
而從長松擅長演出的劇目來看，皆為貼旦戲，文中對他的敘述除了唱功了得外，「武技」亦一時之選。亦可判斷在清朝初年，《劈棺》演出時，貼旦應工的可能性很高，而貼旦與現代京劇的花旦，演出形式接近，彷彿可以想見這個演出路子的傳承脈絡。
當然，時間到了清朝末年、民國初年，關於莊周試妻在舞台上的演出紀錄就更多了，除了小說《兒女英雄傳》有相關記載，更詳實的演員紀錄，則在同治十二年（1873年）的《菊部群英》一書。
書中擅長演出田氏的演員共有五位，分別是：桂林、蕙蘭、芷荃、.聯星主人、景和主人。書裡這五人的原名皆有清楚記載，觀其善演劇目，可謂「崑亂不擋」，例如景和主人，書中說她「號慧仙，又號雪芬。蘇州人，原籍泰州。壬寅八月二十一日生」，擅長的劇目除了有〈說親回話〉（崑曲）田氏，也有〈探母〉蕭太后、公主。
然而這五位演員，擅長劇目較雜，以崑旦演出為主的有三人，如「蕙蘭姓喬，號紉仙，小名桂祺，冀州人，己未生。」擅長劇目是「〈花鼓〉婆子、〈折柳〉霍小玉、〈藏舟〉鄔飛霞、〈偷詩〉陳妙常、〈盜綃〉紅線、〈戲叔〉潘金蓮、〈挑簾裁衣〉同上、〈說親回話〉田氏、〈遊園驚夢〉杜麗娘。」
又如「芷荃」，書中記載「姓張，名富官，號湘航，行十一，江蘇吳縣人。乙卯正月四日生」，擅長的劇目則是「〈胖姑〉娘子、〈花報〉探子、〈游湖借傘〉白蛇、〈斷橋〉同上、〈跳牆〉崔鶯鶯、〈下棋〉同上、〈梳妝擲戟〉……〈挑簾裁衣〉潘金蓮、〈說親回話〉田氏、〈舟配〉周玉姐、〈盜令〉趙翠兒、〈殺舟〉同上、〈相約〉雲香……〈活捉〉閻婆惜。」
可謂閨門旦與貼旦各半，但潘金蓮、閻婆惜這些人物，在京劇都是以花旦應工，也可以想見昔人在演田氏時，以貼旦應工的可能性。
同兼崑亂的則有二人，除了前述「景和主人」，聯星主人的擅長劇目，無論崑亂如：青蛇、春香、樊梨花等，都接近貼旦形象，因此他所擅長的田氏，以貼旦表現的可能高。至於景和主人擅長劇目較多，且各種旦角類型皆擅長，無論閨門旦、貼旦皆有代表作，較難判斷其在田氏一角的詮釋方式，但與前述崑旦的情形相仿，或有貼旦詮釋之可能。
有趣的是，清末也有一位「桂林」，不過她「姓任，本姓王，號燕仙。本京人，戊午四月初四日生。隸四喜，唱崑旦。春台丑汪永泰之子。」和前面提到清朝初年的「桂林：姓陳，字小山」，顯然只是藝名相同，雖然都是「春台部」藝人，但並非同一人。兩位「桂林」相距有70年，仍傳承著「莊周試妻」的戲曲表演，那清初「桂林」演《劈棺》時為人所稱頌的「倉皇驚愕神情，聲容逼肖」技法，想必在清末「桂林」身上，應該也能看見吧！
雖然我們無法再回到過去，親眼目睹清朝初年到清末藝人們演出《劈棺》故事的情狀，但從這些文字上有趣的紀錄，發現了與現代演出《劈棺》的一些共同點，這可是二百餘年的歲月啊！每每看到現在每一次的《劈棺》演出，忍不住就想到這樣珍貴的藝術，能夠被人們如此一代代口傳心授的保存下來，真是令人十分感動，希望戲曲藝術能持續永存地不間斷，這也是我們這一代人重要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