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青春版於「台積心築藝術季」問世

文/ 王安祈 本團藝術總監、國立臺灣大學名譽教授

 
《王熙鳳大鬧寧國府》是魏海敏的代表作，國光的經典，雖然此劇並非原創，原為前輩名角童芷苓（1922—1995）新戲，但前輩只在1980年代演過兩次，便戲隨人亡。國光於2003年重新打造全新推出，為「臺灣京劇新美學」探索的起步，魏海敏老師更賦予王熙鳳深度且具衝突的美感，不僅挑戰技藝極限，更象徵當代京劇對「人物複雜性」的突破詮釋。王德威院士當年即撰文盛讚魏老師的鳳辣子絕非「潘金蓮的表妹」 ，戲迷們也都喜歡魏老師的鳳姐是「初犯」而非「慣犯」。此劇曾受邀至上海國際藝術節、北京、天津、浦東、新加坡等地演出，當時即有學者問道：「魏海敏光芒萬丈，但你們有沒想過『後魏海敏時代』臺灣的京劇怎麼發展？」

這話我一直謹記在心，魏老師本人不可能有後不後的問題，她的創作力源源不絕，不斷攀向更高的巔峰，唯有魏海敏才能突破魏海敏，但經典名劇必須有傳人！前年魏老師收徒黃詩雅，傳授梅派名劇《貴妃醉酒》《捧印》之後，我們即敦請魏老師教詩雅《王熙鳳大鬧寧國府》。

如果有觀眾問：黃詩雅老實善良，怎會像鳳辣子？

那我要說：難道魏老師不善良不老實？

若有觀眾疑惑：黃詩雅不是正工青衣嗎？怎麼演笑裡藏刀、翻雲覆雨的城府手段？

那我要回答：魏老師原本就是梅派大青衣 ，一登上榮寧二府，不就翻雲覆雨嗎？

嗓子，是京劇表演最重要的基礎。詩雅嗓子特別好，王熙鳳這麼多念白和唱，全仰賴這條嗓子，一般嬌嫩細軟的嗓子未必能撐得起這身份。魏老師一字一音的教導，精雕細琢，講解人物內心，調整發音位置，成果自可期待。

京劇青衣一向演的是秀雅端莊、雍容華貴的正派女子，表情舉止講究內斂，如果沒有內在功力，容易變成「抱著肚子死唱」。多年前我便對此有警覺，所以安排詩雅和花旦凌嘉臨、花衫林庭瑜一起學《春草闖堂》，希望這齣重量級的花旦戲能讓青衣黃詩雅做表靈活。而王熙鳳更不同於春草，春草是相府丫鬟，以機靈俏皮為主，王熙鳳卻必須當家主事，詩雅從學梅派戲的基礎裡，鍛鍊出了氣勢和派頭（和她本人的樸實無華隨興家常大反差），站上台簡直和外型完全不相像的魏老師有幾分神似，鳳辣子果然傳承有術！

魏老師不只教鳳姐一人，劇中另外幾位旦角也由她包辦，尤二姐、秋桐、平兒。平兒戲較少，理應由最年輕剛進國光的謝樂飾演，溫柔軟弱的尤二姐和粗鄙無知的秋桐，林庭瑜和凌嘉臨該怎麼分派呢？這兩丫頭爭著演秋桐，搶著想在台上叉腰罵人，結果被林庭瑜搶到，嘉臨只好扮演窩囊的尤二姐。為什麼這麼安排呢？嘉臨花旦，做表非常到位，應該更適合秋桐，但我覺得嘉臨嗓音柔媚婉轉，低聲泣訴楚楚動人，庭瑜嗓音比較脆亮，罵起人來很驚人，所以讓她搶到秋桐。魏老師因材施教，親身示範，一會兒溫婉，一會兒粗鄙，「傳承藝師」非常辛苦！尤其秋桐的形象以往京劇舞台從沒有過，不是純反派的彩旦，魏老師自己琢磨，設計了一套「粗鄙又不失美感的形體」，非常特別。

除了這四位旦角之外，賈母老祖宗由國光老旦羅慎貞飾演，慎貞最有戲感，能細膩掌握老祖宗的心思，其他角色仍是原班人馬，賈璉鄒慈愛，賈珍王逸蛟，賈珍妻陳長燕，來旺陳清河，詩雅在老師輩的帶領下安心多了。

這部經典曾於2015年參加「台積心築藝術季」，那時當然是魏老師的鳳辣子，黃詩雅演的是尤二姐。時隔十年，感謝「台積心築藝術季」邀約「青春版」，這些年來台積電與國光劇團密切合作，推動「戲曲傳承計畫」，京劇專業演員親至清華、東海大學開設京劇課程，理論欣賞之外，更有實作演出，積極帶動青年學子對京劇的興趣，去年兩校同學演出《春草闖堂》現場熱烈感人盛況猶在目前，此際國光年輕演員的青春版在藝術季鄭重問世，文化傳承教育推廣的意義極為重大。感謝台積電，歡迎新竹朋友鼓勵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