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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思維、戲曲身體感與情感投射的匯聚──
《精衛》在國光創作脈絡中的美學意涵
文/ 蘇恆毅(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
神話中的精衛意象,從古典詩詞到近代劇作的累積,大抵已定型為「孤絕補恨」,卻永無填平之日的悲劇英雄形象。而以精衛為己命名的汪兆銘,對多數的人而言,「漢奸」兩字是在近代歷史詮釋中對汪精衛形成的定見,直到當代的史料爬梳與回顧的過程中,才使定見鬆動,看向人物的另一面。單從名字延伸出來的意象,本就是自我投射的雙照,同時也是國光劇團最擅長的演出製作手法──藉由雙照以深掘角色內心,《精衛》的主題也大抵如此。
「向內探索」是國光劇團在製作新戲時的主要思考模式,由擅長角色間的映照,以及融會傳統京劇藝術與其他類型的藝術,成為國光劇團新戲的特點,也形成劇團製作的脈絡。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精衛》,是在與翃舞製作合作後,將京劇與現代舞蹈結合的新作品,依然可以看出國光劇團在製作上的獨有脈絡,並且轉化得更為精巧。
戲曲肢體在當代劇作中的使用
在傳統戲曲劇目的演出中,角色的心境呈現不離於四功五法,最直觀的部分是唱,而在最細膩之處是做表。但是在當代,戲曲的四功五法在表述心境之外,更要求現代的藝術美感,因此對於技巧的使用,又有了更高的技術要求。例如在做工與武術的部分,則希望能夠成為如同舞蹈般,表現肢體美感的表現形式,因此在四功的部分,也逐漸衍生出第五功,即在「唱、念、做、打」之外,添上「舞」。
不管是用戲曲做功為基礎、轉化而成的舞蹈,或是將現代舞蹈與戲曲肢體融合的跨界劇作,在近年的戲曲表演舞台上均有呈現。而在國光劇團其實也有過類似的作品,如《青春謝幕》(2013)即以武生與武旦作為檢場,也同時是主角的影子,以戲曲身段化作舞蹈,呈現主角內心世界;或如《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2021)中以「歌者」展現身段,表現角色內心的糾結與折磨。因此對於國光劇團來說,戲曲的肢體成為舞蹈的肢體,並以此呈現角色的內心世界,絕非初次實驗,反而是在《精衛》中,更進一步地向現代舞蹈前進,製造出與戲曲肢體截然不同的美感。
現代舞蹈賦與的幽微美感
翃舞製作歷來的製作風格也擅長利用東方文化元素轉化為舞蹈作品,形成東方的神祕感,與肢體的在陽性與陰性之間的流動風格。此種風格置入《精衛》中,即給予武生陽剛肢體之外的陰柔呈現,正符合整個製作所要呈現的汪精衛/精衛鳥內心幽微的情感。
但是戲曲的肢體與舞蹈的肢體在《精衛》中並非是互相競爭的關係,而是能夠看見舞蹈的肢體風格牽引著整個作品的藝術風格:幽微的、陰柔的、曖昧的、婉轉的,因此與傳統京劇整體是陽剛的肢體來說,其實是種以柔制動的特點,並且將陽剛的肢體「卸甲」、「軟化」,使李家德在演出汪精衛的肢體時,雖然仍是紮靠武生的陽剛特徵,卻較過去演出傳統劇目來說,要更輕盈流暢,對於演員來說,應當也是不同的身體體驗。
而對於觀眾來說,觀看作品的方式也並非是傳統戲曲以主角為核心的模式,由於京劇演員的主要角色內在的心境起伏是以現代舞者來體現,因此在視線會往舞者身上移動,藉此了解當李家德的汪精衛在演出時,在【石榴花】與【上小樓】兩個曲牌的心境自陳外,舞者究竟如何呈現角色心境,反而會是觀眾好奇之處,進而眼耳各自有不同的欣賞對象。因此從各種角度來說,《精衛》的肢體運用方式是前有所承,而在演出時對觀演雙方都有不同的體驗效果。
多向的情感投射:鳥、人、以及創作者
《精衛》的製作過程,出於學術論著的資料回顧與翻案,並且勾起國光劇團王安祈藝術總監對於母親回憶的梳理。確實如同所有的訪談資料與演前導聆所說的,《精衛》並不是力唱翻案的作品──事實上,國光劇團製作新戲時也向來未以翻案為宗旨,而是透過揣想,以作品拼湊出人物在既有的詮釋中未曾被發掘的可能心緒。
如果單從汪精衛與精衛鳥的對照來看作品,則會落入悲劇英雄式的雄渾悲壯的歷史哀嘆,因此在演出中,加入了汪精衛與陳冰如夫妻之間的傾訴,並透過鎖鏈代替珠簾的心鎖的意象,表現出汪精衛在家庭與政治之間的矛盾衝突。以上都是可從史料與文獻中可見的心境延伸。
但《精衛》不止於此,還需要從近現代的視角再進行投射:對於傳統中華民國歷史詮釋的「漢奸」的反思,漢奸行為背後的意義,而這些需要回推到創作者對於母親(及曾受過汪精衛政權保護的人們)的口述與懷念,以敘述一段相對陌生的視角,回憶一個近代政治人物的同時,也是創作者自身「補憾」的圓滿,而這也恰巧扣合了精衛神話的意義,也形成了歷史參與者與當代創作者的兩種視角,對於汪精衛、甚至是精衛鳥的另一層投射。
觀看者對於作品的進入方式
這些口述與懷念在作品中是以不同的轉化方式呈現,明顯如精衛鳥慨歎墳墓被炸毀,幽微如角色內在抱負的複雜情緒,而這些其實都是創作者對於自身所接受到的口述與主流歷史有所出入的情感投射,也正因為此部分的情感投射均轉化為演出中的意象,因此較難以察覺,也讓觀眾能夠沉浸在演出中,試著品味人物的內在世界。
此種創作的設計巧妙之處在於,《精衛》的故事來源是從史料與回憶而來,但是無論觀看者是否具備相關的經驗與知識,都能夠獲得不同的體驗。對於此段歷史不了解的人,可在演出中,了解汪精衛的內在世界;而透過不同途徑了解這段歷史的人,則更能夠了解演出意象中所要呈現的歷史厚度。這兩種觀看體驗,都是有著創作者隱微的牽引,但創作者的意識並非是干擾,而是領著觀眾依照觀看當下的狀態來了解作品,並且探索歷史之下的人物狀態,因此作品並未翻案,而是給觀眾有自行詮釋歷史的空間。
從演出的整體來說,《精衛》是在國光劇團既有的創作傳統之下更進一步推展的產物,並未脫離奠基多年的美學觀,甚至將過去操作過的演出形式更進一步深化調整,整體的協調度高,也對演員的演出方式有不同的理解。因此無論是形式、或是製作理念,《精衛》都是在武生表演藝術的基礎上,結合不同的形式,將藝術美感再往前推的作品,並且有著更高的神話思維統攝,使作品討論方式不落於歷史辨析,從而形成以虛領實的美感特徵,更是在2025年的戲曲藝術節中,在跨界製作上相當有品味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