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公主與她的魔法扇》的音樂創作理念

文/ 黃馨瑩 國光劇團副研究員兼科長

 
五百年前，孫悟空踢翻八卦爐，爐火墜落人間，化為八百里火焰山，阻礙取經之路；鐵扇公主因痛失愛子紅孩兒，內心難解仇恨，暗中煉製假扇，等待孫悟空上門借扇……。時空切換到現代法國，10歲的小女孩奧莉維亞，聽著《西遊記》的故事，疑惑公主為何執著於復仇，彷彿穿越時空，與故事中的公主展開對話……

《公主與他的魔法扇》是國光劇團與法國里昂國家戲劇中心(又名新一代劇場)自2023年即啟動、並將於2025年8月份展開巡演的共製合作計畫。這齣戲以《西遊記・借扇》為靈感，由鐵扇公主與法國現代小女孩的雙視角出發，用女性觀點重新詮釋東方經典《西遊記》。此次的合作源起則可從2019年桃園鐵玫瑰藝術節邀請法國里昂國家戲劇中心總監Joris Mathieu 來臺辦理工作坊之際談起，當時前來參觀國光劇團演出的Joris Mathieu ，被京劇武戲精彩的身段及功底所震撼，並開始與劇團初步接洽，提出未來三年希望能有機會與劇團合作之意願。

法國里昂國家戲劇中心創建於1980年，為法國 38 個國家戲劇中心 (CDN) 之一，也是法國首個針對青少年觀眾設立的戲劇中心，其目標在支持戲劇創作和推廣上。Joris Mathieu總監於 2015 年起領導里昂國家戲劇中心，在節目製作上著重於當代新編作品，並保有為青少年觀眾創作的使命。他發展一項賦予劇本及劇場美學新風貌的跨領域藝術計畫，並透過創新科技打造充滿想像力的劇場，讓劇場成為發現驚奇、富有知識及啟發對話的場域(註1）。而透過結合影像、文學、視覺錯視、音樂、新技術及傳統機械等手法，吸引觀眾的所有感官，呈現出近幾年一種嶄新的演出型態「沉浸劇場」，讓觀眾不再只是坐在觀眾席，而是置身演出的中心，並透過科技增加互動性，也為觀眾角色做重新的定義。

這次與法方的合作的國際戲曲作品《公主與她的魔法扇》中，即是將法國先進反射板巨鏡（Giant Mirror）即全像投影之技術運用於劇場，透過虛擬影像人物與戲曲演員同台共演，期透過「巨鏡」全像劇場技術尬上戲曲藝術激盪出全新火花。而除了科技運用外，作為兩者之間重要的橋樑則是由著名聲音魔術師王乙聿進行的音樂設計，此次他將與指揮瞿春泉聯合臺灣國樂團攜手打造戲曲音樂新高度，融合東西方元素，為大家帶來視覺與聽覺的魔幻饗宴。

從戲曲元素的創新到主導動機的運用

作曲家最初的想法是以小編制樂團進行創作，類似與當代劇場的合作經驗，但在仔細研讀過劇本後，他認為有更大、更豐富的發揮空間，於是最終採納了張育華團長建議的大樂團編制，並融入接近宮崎駿動畫配樂的元素及風格。儘管如此，作曲家強調在此作品中仍需保留戲曲原有的概念和元素，因此仍將傳統戲曲的元素視為根源，並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新，而創新的部分則是在本次創作中使用了華格納(Leitmotif)主導動機的手法。

提到華格納的主導動機(Leitmotif)時，多半會想到他在「樂劇」中所使用的音樂手法，主導動機的使用使得特定的旋律或音樂片段與劇中的人物、情節、或概念相聯繫。華格納的主導動機不僅在音樂層面上建立了劇情的框架，更在情感表達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通過這些反覆出現的音樂動機，觀眾能夠在劇情發展中識別出人物的情感變化、命運的轉折或戲劇的高潮。華格納的主導動機常見於他的歌劇，如《尼伯龍根的指環》系列中，某些旋律或和聲會隨著劇情的推進不斷變化，無論是人物的登場、心境的轉換，還是事件的發展，都會通過這些音樂動機進行強化、表達及預視著未來。這種手法極大地增強了歌劇中的戲劇張力，使得音樂不僅僅是背景，而是成為劇情和人物一種隱藏的「語言」。

在這次《公主與她的魔法扇》創作中，我們也能看到作曲家使用主導動機運用的手法，並將其融入到當代戲曲創作中。特別是在角色和情節的呈現上，音樂的動機不僅是一個情感的標誌，更成為劇情推進的一個重要工具。作曲家巧妙地將音樂主題與劇中人物的形象和情感進行對接，進而達到戲劇和音樂的有機結合。例如公主出場時會有引導性的旋律出現，而猴子的主題則透過「二黃原板」的概念發展，並在後續的音樂發展中不斷變形和重複出現，作為一個「符號」式的概念貫穿全劇 。

此外，在劇中作曲家還特別強調節奏的重要性，例如：第七場的音樂使用了小鑼、大鑼和板鼓，以創造出似乎不規律但卻又帶有規律感的節奏。同時這樣的節奏並作為基底貫穿其他場景，例如在第五場時，旋律則在此基底上不斷變化。而在創作過程中，作曲家坦言猴子的主題是本劇中最難創作的部分，但最終他從「二黃」的元素中找到靈感，並以此發展出猴子主題的音型。第六場的音樂導演則提出了「臥虎藏龍」般快節奏的要求，作曲家在此則巧妙地融合了京劇曲牌「馬腿兒」和「急急風」的節奏，並以兩把琵琶的協奏呈現，再次呈現出東西交融的新風貌。

創作過程中的挑戰與解決

王乙聿老師在創作的過程中曾提到與當代劇場吳興國老師合作《蛻變》的經驗，當時有很長的工作期，每次會議長達九小時，對劇本和創作理念進行深入討論。他認為這次與國光的合作在初期雛形確立後，讓他對劇本和創作理念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讓他在音樂創作中對如何結合戲劇表現和音樂有了更多的體會。在《公主與她的魔法扇》的創作中，王乙聿老師面臨的挑戰之一便是如何在後製階段與影像同步，並將音樂與影像巧妙結合，這需要音樂創作具有極強的靈活性和可塑性。由於導演對於本作品多元要求，以及對於音樂需要與法方的後製影像巧妙結合，影像亦同步在製作進行中，因此如何讓音樂無中生有，並在後製階段能與影像需求進行調整，這些對於作曲家而言都是所要面臨的挑戰。而在本次主題音樂的呈現上，不同於傳統及以往先呈現主題曲的方式，本次作品將主要主題音樂放在謝幕時才完整呈現，之前的音樂則作為引導和鋪陳。這種處理方式旨在讓觀眾在觀影過程中潛意識地接收音樂元素，並在謝幕時達到情感的高潮。

此外，本次作品因考量出國巡演人數限制，因此在音樂的部分先採錄音的方式進行。而在大型國樂團的演出錄製中，作曲家及錄音師還需通盤考量整體音效的距離感和層次感，以跟舞台上的演出無縫接軌及融合，有些場景及樂段，必須將樂團分開錄製再進行混音，或部分文武場樂段需額外錄製及收音等等，這些也都增加了錄音的複雜度和挑戰性。

臺灣京劇中的獨特性與文化內涵

訪談中也與作曲家談到，關於如何將《公主與魔法扇》與中國大陸的《西遊記》等題材作品做一區隔及凸顯特點等問題時，作曲家則認為，雖然兩岸在國樂的音樂風格日益趨近，但《公主與魔法扇》在劇本上深入挖掘公主的內心世界、反戰、反資源浪費等主題，這與傳統京劇版本仍有著顯著的差異。因此建議觀眾們可以從「符號化」的音樂概念來理解這次的作品，並可透過特定音型與猴子等角色等聯想，而非單純的對於主題旋律的期待，這麼一來即可透過戲曲與音樂對等的結合，共同呈現一個新的概念，而非單純只是一個音樂或戲曲作品的創作。

作曲家對於本次創作的期待

多元化與新鮮感：作曲家希望透過音樂創作，將傳統戲曲元素與現代聲響結合，為觀眾帶來新鮮和特別的體驗，並呈現當代戲曲多元結合的新風貌，並藉此更多吸引年輕觀眾。
創作者之間的共鳴：他特別提及與演員在排練片頭音樂時的感動，演員能夠理解並呈現出他譜上未盡的音樂層次和情感，這種創作者之間的「通靈」讓他對最終的呈現充滿期待。
平衡點的挑戰：在這次的跨域創作中，作曲家最希望能在樂團、戲曲、傳統文武場、演員表演和浮空投影等多重元素的結合中，找到最佳的平衡點，為觀眾呈現一場引人入勝的演出。

小結

《公主與她的魔法扇》不僅是一部融合了戲曲和現代音樂元素的創新之作，更是王乙聿老師對當代戲劇和音樂語言的一次深刻探索。通過主導動機的運用，作曲家將人物、情感與音樂緊密聯繫，進一步加深了觀眾對劇情的情感共鳴與戲劇張力。同時，他在創作中巧妙地融合了京劇的傳統元素與現代音樂的風格，既保留了戲曲的精髓，也為其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使得整個作品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藝術魅力。

作為一個跨域創作的典範，這部作品不僅展現了音樂和戲劇在表達上的深度融合，更在挑戰和突破中探索出一條當代戲曲音樂創作的新道路。作曲家對細節的精心雕琢、對音樂符號化的巧妙運用，以及對多重元素的平衡與調和，都使得這部作品在藝術表達上達到了新的高度。這樣的創作不僅是對傳統的延續與創新，也是對觀眾情感體驗的一次昇華。透過音樂、戲曲和視覺的交相輝映，《公主與她的魔法扇》不僅讓觀眾感受到當代戲曲的魅力，也帶來了一場深具文化內涵和情感力量的劇場新體驗。


註:
1,參自https://www.accupass.com/event/1910040826121829705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