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裡不知身是客
-國光劇團《天上人間 李後主》的詩魂招魂錄
文/胡增良 戲迷朋友
打小就知道有「李後主」,因為廣東粵劇,任劍輝與白雪仙(任白)的《李後主》確實是廣東粵劇的巔峰之作,尤其是最後一場〈去國歸降〉,將一代詞宗「破落天子」的悲涼與藝術家的孤傲表現得淋漓盡致,任白這套經典名作的服裝設計還是我姑母。
現在京崑版終於也有李後主了,是國光的作品。不同於粵劇版本可能更側重於個人情感與命運,國光版往往會探討「藝術家」與「君主」這兩個身分的矛盾。李煜在舞台上不是一個稱職的皇帝,但他是一個完美的藝術靈魂。
温宇航飾演的李煜除了展現深厚的「京崑兩下鍋」功底外,他在這齣戲中還有幾個極具層次感的演繹亮點:
首先他演活了跨時空的「詩魂」氣質,這部戲並非傳統的傳記劇,而是將李後主設定為一個「死後數百年被喚醒的幽魂」。宇航在詮釋上擺脫了傳統帝王的沉重感,更多的是一種輕盈、虛幻卻又帶有宿命憂鬱的「詩化」表演。他將李煜那種「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恍惚感捕捉得極其細膩,讓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個統治者,而是一個遊蕩在文字與記憶間的靈魂。
他動用了大量
「文學性」的肢體語彙,劇中大量引用李煜的經典詞作(如〈浪淘沙〉、〈破陣子〉),宇航在演繹時,並非單純地歌詠或念白。他將「書法」(並非真寫)與身段結合,透過細微的指尖動作、水袖的留白,營造出一種「文字在空氣中流動」的視覺感。這種演繹將抽象的詩詞美學具象化,讓「文學劇場」的概念不僅停留在台詞,更體現在演員的身法中。
我最喜歡的是他與趙匡胤的「王者對話」,劇中一段精彩的戲碼是李後主魂遊永昌陵,遇見鄒慈愛飾演的宋太祖趙匡胤的靈魂。宇航在此處展現了與以往「巾生」形象不同的厚度,充分展現了衝突美學:
他以南唐文人的柔弱、細膩,對抗鄒慈愛(飾趙匡胤)的陽剛、霸氣。在對奕中,他演出了李煜對亡國之痛的深刻自省與「無奈」。那種「文人誤國」的自責與身為天才詞人的孤傲交織在一起,情感轉折非常豐富。
另外宇航在劇中需要處理與大周后黃詩雅(娥皇)、小周后謝樂(芸英)以及當代女子月娘朱安麗之間,跨越生死與次元的情感:
對大周后:是懷念與「重按霓裳」的藝術共鳴。
對小周后:是愧疚與「手提金縷鞋」的浪漫溫情。
對月娘:則是一種超越時代的「知音」交感。
他成功地在同一個舞台空間內,切換三種不同的深情與悲憫,使角色立體而動人。
宇航在這齣戲中最出色的,是成功塑造了一位「活在文字裡的皇帝」。他將表演藝術提升到了「文學導讀」的高度,讓觀眾在看戲的同時,彷彿也讀懂了李煜筆下那些驚心動魄、卻又柔腸寸斷的辭章。
詩雅飾演的大周后不僅是李煜的妻子,更是他的藝術知音。詩雅在演繹中突出了那種「相敬如賓且靈魂契合」的特質。特別是在重現《霓裳羽衣曲》的段落中,她展現了極高的戲曲功底,將大周后身為一代詞人背後那個優雅、理性且帶有淡淡憂傷的女性形象塑造得極其立體。
隨著南唐覆滅,謝樂飾演的小周后隨後主北上汴京。特別是要與宋太宗(趙匡胤)赴宴那場,她不再只是那個承歡的小女人,而是一個在苦難中與丈夫共同承擔命運的悲劇角色,這份層次感是她演出中最令人動容的地方。
不得不提幾位「綠葉」的定位其實非常有意思,他們不只是配角,更是建構這場「時空幻境」的關鍵支點。
陳清河飾演的「曹仙人」:根本就是兩位編劇的化身與戲弄,曹仙人這個角色帶有強烈的「後設劇場」色彩,他不僅是編劇(王安祈、陳健星)的化身,更像是這場夢境的「策展人」或「說書人」。
他遊走於生死兩界,不斷地代為敘述、評論,甚至帶點嘲諷地看著李煜在回憶中掙扎。
清河發揮了他擅長的「丑角」特質,用一種冷靜卻又帶點詼諧的口吻,將厚重的歷史「輕量化」。他存在的作用,是為了防止觀眾過度沉溺於悲劇,強迫我們從旁觀者的角度去思考:李煜究竟是一個無能的君主,還是一個純粹的詩魂?
朱安麗飾演的「月娘」,是現代的對位與知音,月娘這個角色是劇中的「當代座標」。身為一名「研究生」,她代表的是「後世的解讀者」,某層面其實也是兩位編劇。是情感的跨時空連結,安麗展現了一種溫婉而堅韌的當代感,她對李煜詞作的痴迷,其實象徵了百年來文人與讀者對李煜的集體共鳴。她的存在讓李煜的形象不再只是枯燥的歷史人物,而是一個活在文字裡、能與現代心靈對話的寂寞靈魂。
陳美蘭飾演的「京娘」是傳說的介入與對比,京娘(來自「千里送京娘」的典故)在劇中扮演了一種「俠義與草根」的對照。美蘭的演繹帶有一種不同於宮廷女性的爽颯。在趙匡胤那種糾結、哀傷的氛圍中,京娘的存在像是一陣清風,提醒了觀眾關於宋初那個充滿生命力、與南唐截然不同的世俗世界。
鄒慈愛飾演的「趙匡胤」,威嚴中帶有細膩:慈愛展現了趙匡胤身為軍事家的霸氣,但因為是「跨行」,她那種霸氣中又帶有一種「冷靜的理智」。趙匡胤與李煜,一個是「武」與「實」的頂點,一個是「文」與「虛」的極致。慈愛用一種沉穩的節奏,與宇航的飄忽形成了劇烈的對比。
這些角色共同編織成了一張網,把李煜這個孤獨的靈魂罩在其中。曹仙人負責「理智」(解說),月娘負責「感性」(理解),而京娘與趙匡胤則負責「現實」(歷史背景)。
我明白國光劇團在創作這類「新編戲」時,有時會刻意壓抑傳統京劇那種大開大闔、高亢激昂的西皮二黃。這種做法可能是為了「不讓旋律搶了詩詞的戲」。當音樂變得平緩、甚至有些乏力時,創作者或許是想營造一種如「水墨畫留白」般的空間,讓觀眾的注意力全然聚焦在李煜那些悲涼的詞句上。
或許是為了「幽冥感」而犧牲的張力,由於劇情的設定是李煜的靈魂在數百年後被喚醒,整個戲的基調帶有一種「夢境」與「虛幻」的色彩。為了維持這種空靈、如夢似幻的氛圍,音樂在編寫上可能避開了過於飽滿、熱烈的傳統京劇唱腔,轉而追求一種低迴、隱約的現代感。這雖然豐富了「意境」,卻也難免讓追求「聽頭」與「過癮」的資深戲迷感到些許失落。
或許是因為李後主文人的氣質與崑曲的婉轉天生契合。而「京」的部分,當劇本試圖將京劇的剛勁轉化為文人的自省時,如果旋律編排不夠精緻,就容易顯得平鋪直敘。大周后的那兩句慢板之所以耐聽,正是因為它保留了京劇最精華的韻味與骨架,而其他部分可能因過於追求「新穎」或「劇場的氛圍渲染」,反而削弱了戲曲音樂本身應有的張力。
音樂本是戲曲的靈魂,當靈魂顯得蒼白時,戲的生命力確實會打折扣。這部作品似乎更傾向於是一場「視覺與詩歌的漫遊」,而非一場純粹的「聽覺饗宴」。對我而言,這或許是一次音樂實驗上的遺憾,但也正因如此,那兩句「有聽頭」的慢板,才在這一片淡雅中顯得格外珍貴。
當「非傳統京劇樂器」融入得不夠圓潤時,傳統京劇那種「骨感」的胡琴韻味會被沖淡,讓本該激昂的部分顯得平淡,本該深沉的部分顯得單薄。
所以當大周后的慢板出現時,那種「規矩內見方圓」的傳統美感重新回歸,反而成了全劇在聽覺上最溫暖的慰藉。這也反映了新編戲在「現代創新」與「傳統韻味」之間,確實是一場極其困難的平衡。
陳健星作為台灣當代戲曲(特別是京劇與歌仔戲)的重量級編劇,確實開創了一種「靈魂自白式」的敘事風格。
起碼我覺得《天上人間》李後主與《臥龍》中的諸葛亮,都是透過死後的視角重新審視生前。這種寫法與其說是「代位發聲」,不如說是在進行一場跨時空的心理諮商。
我邊看邊思考這是否為編劇的「一廂情願」呢?但曲終人散後再慢慢沉澱,我嘗試用編劇的角度再重新審視這個作品,
我覺得算是文學上的「補白」與「翻案」,歷史往往只記載「成敗」,而戲劇關心的是「心境」。安祈老師也好,陳健星也好,均擅長挖掘英雄人物在宏大敘事背後的「脆弱性」。例如健星在《臥龍》中,他寫的不是神機妙算的諸葛亮,而是那個在空城計背後感到孤獨、對諸葛瞻充滿父愛與無奈的平凡人。
這種寫法確實帶有強烈的現代價值觀。我們將現代人的焦慮、創傷與情感投射到古人身上。若這些古人(如李後主)泉下有知,或許會覺得:「我當時想的是復國,你卻說我在糾結兒女情長陰影?」
當編劇採取第一人稱(死後視角)時,或許是模糊了歷史與虛構的界線,但這也許是藝術的慈悲,這可能是一種「感激」。編劇給了那些在歷史中背負罵名或沈重負擔的人物一個解釋的機會,讓他們與觀眾達成和解。
編劇的個人生命經驗必然會滲透進去。陳健星和安祈老師的詞風哀婉、優雅且充滿自省,這使得他們筆下的角色往往都帶有一種「文人式的憂鬱」。
安祈老師和健星將「神」還原為「人」,這種第一視覺的寫法,最大的功用在於消解距離感。歷史人物在墓誌銘裡是冰冷的。編劇讓他們「開口說話」,是為了讓現代觀眾產生共鳴。
我所感受到的「一廂情願」,其實正是當代劇作與歷史文本之間的張力。
編劇並不是真的要當歷史的傳聲筒,而是借用這些人物的殼,來討論「遺憾」、「使命」與「放下」這些永恆的人生命題。與其說他們在幫李後主解釋,不如說他在替我們這些有著類似情感困境的現代人尋找出口。
如果我們把這種創作看作是一場「招魂」,那這場儀式服務的對象,終究是坐在台下的生者,而非台上的亡魂。